刘美红近照
2010年，刘美红从云南艺术学院室内设计专业毕业。当年10月，刘美红申请“微企”，当上了老板。那时，他才23岁。 他说，没想到一出校门就当上了老板，实实在在的老板，“这有点梦幻”。但这是真实的──奉节县佳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，负责人：刘美红。执照上这些简简单单的字，刘美红看了很久。起初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，以确认这不是梦。 一 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，做老板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在公共场合，人们习惯于称呼那些事业有成的人为“某老板”，这表达了时下的价值时尚，也表达了一种普遍的价值认同：做老板艰难而体面。也正因为如此，“老板”这一语义复杂的称谓，让刘美红这样的“三无人员”（无人脉资源、无政治背景、无创业资本）望而生畏，但心底深处却一直在挣扎：我，也能做老板吗？ 也许能，也许不能。 资源强势分割、利益固化已成当下严峻的社会现实，普通人做梦的空间越来越逼仄，底层向上的通道也被压缩扭曲──这正是党和政府要深化政治经济改革的宏大背景：当举足轻重的“大多数”被挤出利益格局之后，社会即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：矛盾高发。受到危害不仅仅是政治安全，更有经济上的巨大风险：如果“大多数”找不到向上的管道，他们会选择不思进取的消极懈怠，经济的持续发展就有可能成为镜花水月。 人人都需要向上，人人都有向上的欲望──这既是人的本性，也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，一旦“大多数”选择沉默和观望，社会就会陷入一潭死水。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，勿须再做试验。 正因为向上管道的日益逼仄，才导致了刘美红们对做“老板”的犹豫不决，甚至望而生畏。谁都知道，要做老板，尤其是要做一个成功的老板，不但需要自身充分的准备──智力、勤奋、健康的身体等，更需要足够的资本金和良好的环境和空间，犹如树苗之成长，需要足够的水分、养料和土壤，没有这样的外部供给，再好的树苗也会枯死。 很显然，除开自身的奋争欲望外，刚刚走出大学门槛的刘美红不具备这些外部条件：创业资本，人脉资源和政治背景。换句话说，他做老板的梦想，除非巧遇，一般而言只能是一个美梦。 而巧遇，往往只在童话里出现。现实中依靠巧遇而大发的，又有几人？ 二 刘美红是奉节县新民镇（原尖阁乡）人，父母皆务农。还在很小，刘美红就喜欢上了画画，涂抹的作品还在县里拿过奖──对一个山里的孩子来说，这可是大事，大大地刺激了他未来的宏大梦想。他立志要做一个画家。他喜欢那些线条和色彩构成的虚幻世界。 然而父母不喜欢这些线条和色彩。世代艰辛的劳作，让山沟里大人们明白，好好读书，上大学，才有希望。这大山沟里，从来没有人靠画那些五颜六色的玩意发过财，做过官，但依靠上大学混出个名堂来的倒有一些。在这样的经验支配下，父母坚决反对刘美红“画画”，“那能画出个么里名堂？” 父母的担忧不无道理：到时候，这玩意没画出个名堂，文化课倒被耽误，考不上大学，就只能回到这大山沟“修地球”。 刘美红从小就是乖孩子，不会胡搅蛮缠。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坚持。他向父母保证：一定全力以赴学习文化课，一定考上大学，但画画，“还是要搞。” 他喜欢画画，喜欢挥动画笔创造出一个神奇世界的那种奇妙感觉，这就是他坚持的理由。 刘美红上初中了。初中在新民中学，有专门的美术老师，这让刘美红很兴奋。美术老师名叫肖梅，万州师专毕业的，教书很认真，每周3节美术课，让刘美红获益匪浅，也更加坚定了他做专业画家的信心。 初三时，刘美红画画到了痴迷的境地。周末和每天下午放学后，他都沉醉在绘画的快乐里，一些周末，他从早上画到晚上，连午饭都忘记吃。 2005年，初中毕业，刘美红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被市级重点中学──永安中学录取。3年高中下来，刘美红铁了心要做专业画家。高考填志愿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云南艺术学院──这可是全国十大艺术院校之一的名校。 如果说，小时候坚持画画，纯粹是来自天赋层面的喜爱，那么，走进高校的刘美红要画画，则很大程度是要改变命运：个人的命运，家庭的命运。一个强劲的声音时常在他心底呐喊：我要扼住命运的喉管！ 但如何扼住这烫手的“喉管”，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，甚至说，他连这“喉管”长的啥模样都不知道。有的只是向上的冲动，和对未来的憧憬。 三 大一期间，这种冲动变得更为强烈。那一学年，刘美红花了近3万元（美术专业比一般文科类专业的学费高出2倍，绘画的耗材、电脑的高配置等也花费不菲，连同生活费在内，每学年大约需要3.5万元），那是父亲做鸡蛋生意、母亲种田养猪的血汗钱。刘美红说，为了供养他读书，父亲每天挑着竹筐在村子里转悠，收购鸡蛋，然后到城里卖掉，赚取中间差价，母亲就在家里种田，顺带养几头猪。一年下来，纯收入也就万多元──刘美红一人就花 掉近3万元，“不够的部分，是找亲戚借的。” 借钱的时候，父亲刻意带上刘美红，“他是要让我明白，好好读书，才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。” 大一暑假，刘美红回到奉节。一般的孩子放假回来，都是聚会放松，刘美红却开始了他“扼住命运喉管”的行动。从多个渠道得知，县城里不少小孩子想学习美术，但却找不到合格的老师。这让渴望改变的刘美红嗅出了商机。确认市场需求后，他找姐姐借了3000元，在县城广场幼儿园租了一间教室。没有执照，没有合作者，独自一人，一袋画纸，一个画板，就开始向外招生。 他花了25元找快印店印了1000份招生广告，内容大意是“美红画室暑期培训班招生，招收5岁以上小学初中生，学费300元，学时一个月”。 美红画室，这是刘美红虚构的一个名字，“其实啥都没有。” 啥都没有的刘美红敢于举债招生，其底气来自自信。高考时，他的专业成绩在全重庆市名列前五十，而在永安中学读高中，他因突出的绘画天赋，而小有名气。 招生广告印出来，舍不得花钱请人张贴，刘美红就自己背着沉重的包，不管不顾地张贴到他想得到的社区宣传栏里。第一个晚上，他贴到凌晨1点。第二天晚上，贴到23点，“全部1000份广告贴完，我才如释重负。” 贴完广告，回到借助的亲戚家，又累又困的刘美红却睡不着：万一没人响咋办？那借的几千元钱用啥去偿还？想来想去，越想越睡不着，他不免有些焦躁。后来，他横了心：万一搞砸了，从头再来，不信就没办法！ 横了心，心头反而踏实了。 事情果然有些不妙。广告贴出后，无人问津。刘美红每天到“美红画室”去等候，从早上到晚上，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报名，等着咨询的电话打进来。然而没有，没有电话，也没有人来。摆在幼儿园门口的十几幅作品，也少有人围观。 四 等了10天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，刘美红快要崩溃了，“那10天，感觉比10年还难熬。”就在他打算放弃时，电话响了：母校永安中学的一名学弟来电咨询“外面的广告是真的吗”。 得到肯定答复后，那位学弟当即报名，“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。”刘美红说。 第二天，学弟在家长陪同下，来“美红画室”实地考察。同一天，一位6岁的小男孩也在家长的陪同下前来报名，“这位男孩一直跟我学，现在已经上高中了。” 陆陆续续，“美红画室”招到了三十多名学员，收入一万多元，除开还债及各种费用，培训结束后，刘美红净赚了4000多元。这够他一学期的生活费了。 重要的是，他迈出了人生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大步。 4年大学，刘美红办了3期培训班。每期都限额招生，“多了管不过来，也教不好。”他将32名学员分成两个班，上午教16人，下午教16人。学费不变，还是300元。 大四，刘美红站在人生十字路口：往何处去？ 实习期间，他在昆明当地一家涂料公司找到了一份外墙装饰设计的工作，每月1200元工资，管午饭。选择这份工作的目的，是想留在昆明，装饰设计正好能发挥他的美术专长。 干了半年，他回奉节探亲。父亲希望他毕业后回奉节工作，当个中小学老师啥的。刘美红不同意，“奉节这么小，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？” 纠结了一段时间，刘美红还是决然回到奉节，其主要原因是父母身体不好。父母在，不远游。梦想很重要，照顾父母、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更重要。 回到家乡的刘美红积极准备报考教师，但他心里对这一选择是抵触的。不是他看不上教师这个职业，而是做教师不是他的人生梦想，他要用自己的爱好和专长，去扼住命运的喉管，极大地改变自己的命运，改变家庭的命运。 然而，几年课余的市场试水，以及方方面面的了解，让刘美红明白，要“扼住命运的喉管”何其难哉！没钱，没人脉，没“靠山”，如何去凿开现实的坚冰？ 刘美红迷茫了。 他的迷茫，正是无数想改变命运的底层人士的迷茫。他们需要一个渠道，一个舞台，去展示自己魅人的舞姿。然而，他们看不到那舞台。他的的面前只有现实的高墙。 五 一天，刘美红转悠到永安镇明良社区的一处宣传栏前，浏览上面张贴的各种信息。突然，他的眼前一亮：政府正在宣传鼓励九类人员创办微型企业，对每位创业者还给予可观的补贴！刘美红一口气读完宣传内容，发现自己的身份正好在九类人员中，他顿时高兴得叫出声来！ 刘美红赶紧将这一喜讯告诉父母。然而，父母的反应却很冷淡：当老板当然好，但当老师才是铁饭碗，收入稳定，职业稳定，受入尊重。面对父母的“古板”，刘美红说：只有创业，才能获得更大的发挥空间！ 父母依然坚决反对。 纠结了一个月，刘美红毅然决定放弃报考教师，走创业之路。没有钱，他就找亲戚借了5万元，又游说一位事业有成的好友出资5万元，共同创办了“佳美传媒”。“佳美”取自他和好友的名字：胡佳，刘美红。 2010年10月，离开大学不足半年的刘美红成了老板──他获得了工商部门颁发的公司营业执照，同时获得政府给予的3.9万元创业补贴。 当年寒假，佳美传媒招收到20多名学员。 2011年暑期，招收学员80多人.。同年，获奉节县优秀微企称号。 到2012年，佳美传媒已累计招生300余名。同年，获重庆市优秀微企称号。 3年来，“佳美”已有100名学员通过了重庆市美术类联招分数线，有5名学员参加全国青少年美术竞赛获奖，其中3人获得特等奖。 六 今年，刘美红扩大了300多平方米的教学场地。他的梦想是最终能拥有属于“佳美”的独立教学场地，有独立的校舍和教学楼，每年暑期能招生700—1000人。为了实现这一目标，刘美红将点滴的收入都看得无比重要，把利润都投入到滚动发展中。同时，他还利用一切机会到周边区县学习，“看人家是怎么在办学。” 面对现实和未来，肩膀还很稚嫩的刘美红感到压力巨大。市场远比想象的复杂。但他不怕。“不怕”的心理支撑在于：政府正在全力塑造更加公平的竞争空间，有了这，刘美红相信一切会越来越好。 ──政策空间与公平环境，正是刘美红们“撬动地球”追逐人生梦想的坚实“支点”。 来源：《夔商》 作者：夏显虎 见习编辑：邢艳梅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