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 夜
辛 铭
六岁那年,我的一位远房叔叔结婚,我和父亲去贺婚。叔叔的家离我们很远,在深山里面,要走八、九个小时的山路才到。
下午三点多,我们才从家里出发,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冬日下午,天灰蒙蒙的,尽管还不时刮着干冷的风,但我却感到无比的高兴,因为毕竟是走亲戚,最要紧地还是叔叔结婚可以吃上喜糖。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一包喜糖也总是让人心弛神往的。我的兴奋其实仅仅只维持到爬山以前,我们先沿着小河逆流直上,大约走了两个多钟头,然后就是爬那没完没了的山了,爬完一座小山后,前面横亘的是一座大山。
此时天已黑尽了,我和父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我在前面打着手电照着亮,父亲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紧紧跟着,重重地喘着气。我们在黑夜的山路上疾行,偶尔听到远处一两声狗叫。肚子这时也感到有些饿了,我们没有带什么可吃的东西,父亲骗我说:“翻过这座山就到了”。其实父亲也没去过叔叔家,不知道还有多远,但他清楚路程还遥远,他必须鼓励我坚持到最后,他善意的欺骗是要让他儿子看到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我们爬了好久才到半山腰,回头看到对面山上有一些零星的微弱亮光,象萤火虫一样,明明灭灭。越往上走,风就越大,飕飕地象是要把耳朵刮跑一样,我感到又冷又饿,我相信父亲也一定饥寒交迫,只是没做声罢了。我手里的电筒简直就象一块冰棍,冻得手发木,后来竟失去了知觉,路面又开始有了油光凌,一不小心就会摔倒,就在一个转弯的地方,我脚一滑,摔了个嘴啃土,手里的电筒也抛出几米远,父亲在树丛中摸索了一阵子才将电筒找到,但镜片已摔坏了,所幸的是还能发亮。父亲把我抱着,把身上的棉袄解开,让我把双手伸到他的怀里。我们就在这里坐了大约几分钟,父亲对我说:“我们走吧”。因为在这了无人迹的地方,父亲有些担心了,我也感到十分的害怕,开始后悔真不该走这趟人户。
我们父子俩就象是在一座迷宫里穿行,好不容易才到山顶。此刻夜已很深了,远处的灯光也渐渐稀疏起来,冷饿加上疲倦象潮水一遍一遍袭来,如果不是父亲一直不停地给我讲故事,我可能随时会倒在地上睡着。在下山的路上又不知走了好久,我们才终于发现了前面有一户人家,父亲决定就此投宿,然后天亮后再走。主人热情地接纳了我们,并且给我们熬了一小半锅红薯稀饭,这顿饭是我吃到的最可口的美味。
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一直没有忘记那顿红薯稀饭,我也没有忘记那户深山里的卢姓人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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